“都在观望”
杜修琪按照教育部《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》的要求,填好“2012年度预算、决算公开申请”申请表,学校信息公开办公室的老师热情地接待了他。
当晚,他就接到了学校财务处的电话。“打电话的老师回复,预决算的内容原来属于机密,现在信息条例要求公开。各个高校都还没有公开,都在观望,我们也不能做第一个。”
一篇校园杂志上“不太成功”的调查,竟在网络上得到了国内知名媒体的竞相转发,这有点出乎四川某高校大三学生杜修琪的意料。
2010年,教育部就出台了《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》,将依法公开信息定为高校的法定义务。“直到现在,对公开预决算、科研经费等核心信息进行公开的高校寥寥无几。”今年3月,杜修琪在《公不开的高校信息》调查中,以亲身经历讲述了自己就读高校的信息公开现状。
今年1月,上海交大26岁的硕士研究生雷闯向北大、清华等国内113所高校申请公开“三公经费”。迄今为止,他只收到了41份回复。除少部分高校声称“不属于信息公开范围”外,其余高校都表示“正在编制中”。
在校学生申请预决算公开 老师称“别惹麻烦”
“它们关系到食堂的饭价、宿舍的条件、校园网的宽带、做研究的补贴。它们关系到我们在大学的学习和生活,但是我们却并不知道他们的细节和数额……”杜修琪在《公不开的高校信息》的开头写道。关注“高校信息公开”,完全来源于他几次被拒的个人“遭遇”。
大一下学期,杜修琪去凉山调查尘肺病人情况后,和同学创办了一本校园杂志,选题触及校园周边“黑车”、大学生打工、高校辅导员群体、校园物价调查等。在很多调查中,杜修琪找学校查询报道所需的数据和材料,总是无一例外地被拒———
2011年,做“创新学分”选题,问教务处“学校每年有多少学生参加科研立项,以此获得学分”。得到态度友好的回复:“这个数据不能告诉你。”
2012年,学院迎新晚会出现化肥广告赞助。难道团委每年的活动经费不够花,这笔钱到底有多少?他托一个学生干部向团委打听,“团委老师把他说了一顿,让他别管这些事”。
“所有调查瓶颈最后都指向一个问题,校园信息的公开。”杜修琪还发现,校园公开信息网更新得越来越慢。一些需要公开的信息,部分网页无法显示。即使有些链接生效,所链接的网站也找不到。比如“年度预决算”,点击这项链接,是学校财务处,但在上面找不到相关信息。
于是,今年3月,杜修琪将《公不开的高校信息》作为杂志封面的重点选题。
3月上旬,杜修琪按照教育部《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》的要求,填好“2012年度预算、决算公开申请”申请表,学校信息公开办公室的老师热情地接待了他,并承诺3个工作日回复。
当晚,他就接到了学校财务处的电话。“打电话的老师回复,预决算的内容原来属于机密,现在信息条例要求公开。各个高校都还没有公开,都在观望,我们也不能做第一个。”
杜修琪决定先找熟悉学校行政的老师了解情况。可是,几乎没人愿意谈这个话题。有老师私下找到他,“别再惹麻烦了”。
一起做选题的同学建议针对在校学生做个问卷调查。177份有效问卷显示,89%的受访者没听说过信息公开办法。63%的同学不满意学校的信息公开现状。有29人遇到过需向学校申请信息公开的情况,但提出申请的,仅有4人,得到最终结果的,只有1人。最令他们震惊的是,大多数同学认为“这是学生不能改变、没有办法的事”。
杜修琪的导师张教授表示,学生们是把口头上的“主人翁”付诸行动。只要他们有这种关注现实的热情,无论报道是否真能影响高校信息公开的进程,都是可贵的。
公民雷闯向113所高校申请公开三公经费
在所有回复中,上海交通大学硕士研究生雷闯最满意的是清华大学对他的称谓———“公民雷闯”。他认为,这个称谓,是对他个体权利的尊重。他申请高校公开“三公经费”,正是为了保障其作为公民的知情权。
今年1月中旬,雷闯以“作科研用”为由,陆续向国内113所高校申请公开“公务接待费、公务用车运行和购置费、因公出国(境)费各项支出”的具体金额。迄今为止,他共收到31份书面回复,9份邮件回复,1份电话回复。除4所高校明确拒绝外,8所高校未表示是否公开,其余高校几乎都称:正在编制中。
天津大学称,决算完毕后会公开。华东理工大学、首都师范大学表示“不属于学校信息公开范围”。西南大学说“您申请的事项与您的工作、生活、科研等特殊需要无关”。北京政法大学答复,经查,你申请获取的信息属于公开范围,你所申请公开的信息,需待编审程序完结并与相关部门研究后再择期答复。上海师范大学则说,您所要求的公开内容不属于公开范围。
“28所表示正在编制或者等待上级部门批复的高校,实际上也认为,‘三公经费’属于高校信息公开的范围。”雷闯不解,都是教育部的规定,都是同样的条款,各校的理解为何差距这么大。他认为,按照《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》,“财政预算、决算报告”属于应公开的信息,而“三公经费”属于其中的一部分,因此也属于应公开信息。学校主要经费来源于财政拨款,理应公布,接受社会监督。
“小鱼翻不了大浪。”这是雷闯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最多告诫,他们担心影响儿子找工作。
5年前,雷闯也跟很多同龄人一样,只关注学习,不关心周围。大三时,他重庆老家有个亲戚,因是乙肝病毒携带者,在找工作时被拒。这件事情深深地触动了同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的他。2009年,他申请办理健康证。当年9月,拿到了全国第一张从事食品行业的健康证。
去年,雷闯向国家烟草局、卫生部等53个部门申请公开53位部长(局长)2011年的全年工资总额及工资各项的具体金额。最终,他收到40个部门的回复,但无一公开。
雷闯表示,只有懂得策略,会利用各种资源,依靠行为艺术借力,才可“以小搏大,事半功倍”。
艰难起步 已有高校公布 公开是倒逼出来的
没一所高校有实际回复,这并不令雷闯沮丧。在他看来,只要有《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》,他就可以申请公开。若结果不满意,还可以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。不过,我国已有高校公布2013年“三公”预算。
在北京政法职业学院的新闻网上,该校公布了收入预算说明、支出预算说明、“三公经费”预算财政拨款情况说明等。北京农业职业学院公布的预算中说明,2013年公务接待费减少,主因是响应国家“厉行节约禁止浪费,减少接待人次和降低接待标准”的政策;公务用车购置费增加,主因是单位车况较差,运行维护成本较高,2013年更新车辆较多。
“信息公开是倒逼出来的。”雷闯认为。
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王敬波表示,无论现实如何,杜修琪、雷闯的举动,都是权利的自我觉醒,“任何权利的享有都不是坐等的,都需要有人大力推动。”高校信息公开最基本的价值,在于实现公民的知情权、参与权和监督权,高校师生应该提高自己主张权利的积极性与主动性。
王敬波认为,高校信息公开的实质是政府信息公开在教育领域中的延伸。2011年,王敬波团队对全国112所“211”高校年度信息公开情况进行调查。结果,无一所高校主动公开学校经费来源和年度经费预算决算方案。
“高校的信息公开是个大趋势。”四川大学法学院一位教授表示,信息的公开和透明是现代大学的指向,不仅是学生的补助和经费,各学院老师的课时费、报酬、科研费都需要公开。哪怕只有100元,也要让大家知道它从哪里来,将用到哪里。在这个过程中,师生都要有强烈的权利意识,不仅接受学校的管理,也要关注自身权益。
“在财务信息公开程度上,我国高校才刚起步。”王敬波表示,国内高校网站的管理性强,服务意识不够。“任何权利的享有都不是坐享其成,需要每一个人的推动。”